难吃的翻车鱼逆袭成为了博物馆的顶流

翻车鱼逆袭记：从海鲜到博物馆顶流

2009年10月23日的《半岛晨报》上，一篇不起眼的豆腐块文章吸引住了我的目光：

一条翻车鱼 300多斤重，在龙王塘附近海域被捕获

    王先生在龙王塘经营一家饭店，昨日清晨，一位朋友告诉他，有人打上来一条翻车鱼，问他想不想买。“我一听立即答应了，这种鱼在这一带很少见，但是我遇见过。”王先生告诉记者，就在几个月前，他也曾通过朋友收购过一条200多斤重的翻车鱼。

    “我上网查资料了解到，这种鱼在台湾一带有很多人吃，价格不菲，所以我就买下来了。”王先生告诉记者，翻车鱼经烹调后的口感“像冬瓜”。

   “吃掉了怪可惜的，可以制作成标本送到博物馆以供欣赏或研究。”一位拿相机拍照的围观女子说。该女子告诉记者，她是水产学院的教师，见过这种鱼，建议收购者能与相关单位取得联系。王先生始终不愿透露收购的价格，但听到有人提议将鱼送到博物馆，王先生表示十分愿意，并积极询问记者如何与相关单位取得联系。

看到新闻，我不禁心头一动：翻车鱼，这个品种的鱼我们还没有塑化过，应该看看有没有机会得到这条鱼！

在大连自然博物馆就有一条翻车鱼的标本。它身体扁扁的，呈椭圆形，体型硕大，被高高地吊挂在空中。翻车鱼长着一对明亮的眼睛，嘴部微微张开着，带着一种似乎有点呆萌的表情，看起来就像是鱼脑袋直接长到了屁股上，一点儿也不像传统意义上的鱼，显得很是笨拙又可爱。奇特的外形让年幼的我牢牢地记住了这个标本的名字：翻车鱼！

翻车鱼是翻车鲀的别名，属于辐鳍鱼亚纲的鲀形目翻车鲀科，全世界就只有3个属3个物种，是非常古老的硬骨鱼类。它们多数生活在热带和亚热带的海洋中。翻车鱼没有腹鳍，尾鳍很短并高度退化，但背鳍与臀鳍发达，且相对较长。

翻车鱼并不像一般的鱼类通过躯体和尾鳍的快速摆动在水中游动，而是靠背鳍及臀鳍摆动来前进。这导致翻车鱼游泳技术不佳且速度缓慢。由于游速实在是太慢，就成为了寄生虫的宾馆，有40多种海洋寄生虫会寄生在翻车鱼的身上。所以翻车鱼平时喜欢侧身躺在海面上做日光浴，来杀死皮肤表面的寄生虫，也常常有小型海鸟会落在晒太阳的翻车鱼身上，啄食其身上的寄生虫。因为渔民常常看到翻车鱼侧躺着晒太阳的场面，所以也把它叫做“太阳鱼”。

长相随意的翻车鱼拥有三个世界之最

第一个世界之最：翻车鱼是世界上产卵量最大的鱼，一次可排卵3亿颗，是妥妥的“产卵冠军”。但成活率极低，最终长成成体的不超过十条。大量产卵是翻车鱼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延续种系的一种重要手段。再加上成群的翻车鱼一同产卵，凭借着群体效应，在满足别的动物口腹之欲的同时，还能使自己的种系得以延续。

第二个世界之最：翻车鱼是体型最大的硬骨鱼。据说最大的翻车鱼直径超过3米，体重可达2~3吨，是个名副其实的庞然大物。翻车鱼游动的速度不快，防御能力也不强，能够生存到今天，除了生育能力强之外，庞大的体型也很重要，可以吓退很多对手。

第三个世界之最：翻车鱼是体型变化最大的鱼类。这一点实际上是和翻车鱼产卵量大的特点相辅相成的。正因为翻车鱼产卵量巨大，其每一颗卵都非常细小，比小米粒还要小。而一旦鱼卵能够幸运地孵化成小鱼，其生长速度极快，用不上几年就会长成直径2~3米的大家伙，其间身体要增长数百万

看完《半岛晨报》，我很想得到新闻中的这条翻车鱼，为生命奥秘博物馆的展品清单再增加一个物种，我赶忙找到孟文件老师。

孟文件是在我回国从事塑化工作后和我一起工作的第一个人，我也常常开玩笑称他是“中国塑化第二人”。

很快，孟文件就按照报纸上留下的爆料电话挂了过去，通过爆料电话联系到报道的记者，最终获取了购买翻车鱼的王先生的饭店地址。

在旅顺南路的中途有一个名叫龙王塘的地方，这里因著名的龙王塘水库和花团锦簇的樱花而吸引了众多的游客。在这里有一家海鲜饭店，这就是王先生的饭店。

孟文件老师找到王先生，说明来意，王先生非常痛快地就答应了把翻车鱼无偿提供给生命奥秘博物馆制作标本，用于科普展示。但此时翻车鱼并没有放在饭店里，而是被王先生寄存在朋友的冷库里。

王先生向孟老师要了大连鸿峰的地址，豪爽地告诉他：“你等我电话吧，我找车给你送过去，你就不用费心了”。孟文件坚持要给王先生付费，但是直到最后连王先生的大名都没有问出来，更别说他购买翻车鱼的费用和运费了。

刚刚运达的翻车鱼 摄影：赵欣

        当天下午，王先生就把翻车鱼运到了大连鸿峰。我指挥着技术人员将翻车鱼放到解剖台上仔细观察，然后又戴上乳胶手套仔细地抚摸翻车鱼的皮肤，发现它的皮肤异常粗糙致密。这样致密的皮肤对翻车鱼而言是非常好的保护屏障，能将其体内的环境与周围的海水分割开，保护体内的水分不会流失。但这样的皮肤也使得用于固定保存的福尔马林难以通过渗透进入到翻车鱼的体内，无法快速终止鱼组织的腐烂。思考一番之后我决定先不进行福尔马林固定，先解剖，然后再将解剖后的翻车鱼浸泡到福尔马林里固定。

作者与孟文件讨论翻车鱼制作方案 摄影：赵欣

翻车鱼的生存之道：不好吃与“铁布衫”

对于很多动物而言，“好吃”可能是最可怕的“优点”。人类一旦夸奖哪种动物“好吃”，对于这种动物来说就是灭顶之灾即将降临。凡尔纳的科幻小说《海底两万里》中，有一个捕鲸船上的名叫尼德.兰的鲸叉手。尼德对翻车鱼的味道有一个非常有趣而形象的描述：“把它放到锅里煮，锅都丢脸”。世界各地众多食客们对翻车鱼的评价一致都是“不好吃”，这个来自食客的负面评价却让翻车鱼幸运地逃脱了全世界最可怕的天敌——人类。

“老孟，你来操刀吧，先把它左侧的躯干上的皮肤去掉吧”，我转过头和孟文件说道。考虑到翻车鱼在北方还比较少见，我们决定只对它的一侧进行解剖，而另外一侧完整保留，这样对于观众来说，既可以通过完整保存的一侧认识翻车鱼的形象，又可以通过解剖了的一侧观察其内脏和肌肉结构。

“嗯？”第一刀切下去，孟文件就感觉到异样。

“怎么啦？”我好奇的问道，对于解剖人来说，切皮是再平常不过的操作了，怎么还能发出这样的疑问？

“这个皮怎么这么发艮啊？”孟文件感叹道。“这一刀下去，就像是切在橡胶上一样，和一般的皮肤感觉不一样，但又没有橡胶那么硬。”

去除皮肤的翻车鱼   摄影：赵欣

        “我来试试”我边说边戴上手套。刀切下去，果然感受到了不同。“有点像是切到了肌腱上，但又没有肌腱那么硬，很难用语言描述的那种感觉”，我补充道。

翻车鱼的皮肤

翻车鱼的异常厚实，是硬骨鱼中皮肤最厚的种类之一。未成年个体的皮肤厚度约为3~4厘米，成年个体腹部皮肤厚度可达7~8厘米，最厚的地方甚至可达15厘米。翻车鱼的皮肤富含胶原蛋白，同时角质层含量超过44%。这种组合使皮肤兼具弹性和硬度，具有极高的物理防护能力，能有效抵御捕食者的撕咬。面对鲨鱼等凶猛的肉食性鱼类，翻车鱼的应对方式是，“来吧，咬吧，但凡吭一声就跟你姓”，许多肉食性鱼类在尝试攻击后，因为难以穿透翻车鱼的皮肤而放弃。这也是老实巴交，看起来没有防御能力的翻车鱼可以任人宰割但依然能够继续繁衍生息的重要原因，同时也是翻车鱼能够“让锅丢脸”的原因。“大智若愚，大巧若拙”，秉承着“好死不如赖活着”的信条，靠着“不好吃，不怕吃”的超强抗击打能力，翻车鱼不仅保全了自己的性命，也为种系的繁衍留下了一条看似不光彩，却是很实用的生存之道。

翻车鱼厚实的皮肤不仅是物理屏障，高胶原蛋白含量还能增强皮肤韧性。角质层的存在进一步提升了翻车鱼的抗压和抗剪切能力，使其在深海高压环境中更具生存优势。所以翻车鱼的另一个特性是可以下潜到800米以下的深水区。

“哈哈，翻车鱼的皮肤果然奇特，应该作为展出时重点展示的内容”，在标本制作时我们就要考虑到展示的内容，以及如何向观众展示，这是大连鸿峰和生命奥秘博物馆的默契，也使得生命奥秘博物馆的每一件展品都充满了个性和独创性。

很快，孟文件就将翻车鱼一侧厚厚的皮肤完整地切取了下来，露出深层特点明显的肌肉以及与之相连的肌腱，翻车鱼的内脏也随之显露了出来。

“你们继续解剖吧，我先走了。”说完，我就准备离开解剖现场。

“等等，先别走，”孟文件拦住了我，“这里有东西，你看完再走不迟。”

定睛一看，原来手头麻利的孟老师此时已经切开了翻车鱼的胃，从胃的开口处能够看到有几条尚未被完全消化的小鱼。“这应该是这条鱼最后的晚餐啦”，孟文件笑着说道。

“这几条小鱼很有意思，应该留着，别扔掉，和这条翻车鱼一起塑化保存下来。”我一边在脑海里搜索着相关的记忆，一边安排道。

翻车鱼腹内小鱼

“冬瓜”的塑化与科普价值

翻车鱼是个蹩脚的泳者，游动的速度很慢，难以吃到快速游动的小鱼，只能以游动缓慢的水母为食。这几条小鱼的存在说明翻车鱼不是只吃水母，还是个很馋的机会主义者，有机会的话，也还会抓几条小鱼解解馋。

6个月后，生命奥秘博物馆的第一件翻车鱼标本制作完成，并很快就被补充到生命奥秘博物馆的展品中。

这个时候，这条翻车鱼已经有了一个有趣的名字“冬瓜”。起这个名字是因为它的提供者王先生说翻车鱼的味道“像冬瓜”，而且它的外形圆咕隆咚的，长得像冬瓜。

在大连生命奥秘博物馆

展示的翻车鱼“冬瓜

在生命奥秘博物馆成立之初，我们就对博物馆的特色和内容进行了讨论。作为民营博物馆，劣势是资金实力，而我们的优势在于技术，可以提供在别的博物馆看不到的独具特色的生物标本。由此，生命奥秘博物馆应该以内容的独特为特色。同时在展陈过程中以激发兴趣、发现兴趣、培养兴趣为主，要让参观者在游览过程中感觉内容有趣，不知不觉之中接收到科普知识。要让参观者兴趣盎然地参观了生命奥秘博物馆，临到出门的时候突然意识到，今天长了很多的见识，并进而对生命、对大自然、对科学有所感悟。

而长相奇特，皮肤厚实，不怕咬的翻车鱼“冬瓜”就可以成为这样一个有趣的展品。

“翻车鱼的皮肤结构以厚度、胶原蛋白和角质层为三大核心特征，构成了高效的防御系统，同时兼具适应表层与深海环境的双重功能。这些特性使其在海洋生态中占据独特地位，尽管行动笨拙却得以延续数千万年。特殊的皮肤让翻车鱼在残酷的生存竞争中有了生存优势”。在生命奥秘博物馆的翻车鱼标本旁的展板上，这句话成为了讲解的重点，也成为诠释生存竞争对动物形态结构的影响的一个有力的实证。

每次在生命奥秘博物馆看到呆萌的“冬瓜”，总是让我感受到身上责任的重大。正是有了许许多多像王先生这样众多热心人的支持和鼓励，生命奥秘博物馆才能不断地向前发展。生物塑化事业的发展离不开中国这片富饶的土地！

从那以后，在旅顺南路每每路过龙王塘那家海鲜饭店，只要是时间允许，总要在那里停留一下，也不用和老板打招呼，点上两个菜，要上一屉海菜包子，打个尖就走。每当此时，总是要想起那条已经被永久保存，正在金石滩生命奥秘博物馆展出的翻车鱼，想起热情且充满爱心的王先生。